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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吉林四平]陷入儿童文学之“洞”

发表于 2018-12-18 14:23:42

“陷入兔子洞”是世界经典童话《爱丽丝漫游奇境记》中的著名情节,爱丽丝追随看怀表的兔子掉入一个又深又长的洞,由此开始了她的荒诞幻想之旅——兔子洞正象征着作家远无止境的卓越想象力。其实儿童文学也是一个洞,是一个深洞,是一个大洞,作家必须深陷并沉潜其中,才有望挖到罕见的珍宝、看到别样的美景。

何以陷入“兔子洞”?作家为何会陷入这个“儿童文学之洞”?是好奇、是偶然?说到底,是心性使然,是命中注定。一流的儿童文学作家往往在天性中贴近儿童,他们善于唤醒自己的童年,并将儿童文学作为自我表达的最佳艺术形式。正如安徒生在写童话之前,已经因小说和剧本而出名,但当他发觉童话才更有利于他发挥幻想和寄托情感时,便一举创造了文学童话的巅峰之作,就像他的挚友丹麦物理学家奥斯特所预言的:如果长篇小说能使他出名,那么童话将使他不朽。

真正的儿童文学作家,其创作绝不是出于功利的追求,而是出于内心的需求。挪威作家托莫德·豪根认为他写作儿童文学是出于生命的需要,否则,“恐怕我就不会感到我活得完整”。由此,我想到儿童文学研究,只有那些对儿童和儿童文学出于本能的亲近和热爱的人,才会虔诚地为之奔走呼号,才有持续为之潜心研究的动力,才有可能成就学术之大境界。而现实中有太多学子,选择做儿童文学论文只是图新鲜、求简单,拿到学位后便将儿童文学远远抛开,这种现象是令人惋惜的。再观儿童文学创作,当下童书市场鱼龙混杂,充斥着许多千篇一律的浅薄而俗套的童话故事,它们大多速成,缺乏情感、毫无惊喜,究其原因,我国有不少作者选择或转向儿童文学创作是因为其出版易、销量高、收益大、读者多、名气广,将儿童文学视为帮助自己名利双收的工具(当然也有很多优秀作家是在做新的艺术尝试和寻求自我突破)。儿童文学是从作家心里滴出的血,是童年凝聚的魂,是挥之不去的梦,它不能允许被玷污和诋毁。作家们如果出于“为稻粱谋”的目的,在儿童文学这个至真至纯的精神圣地,一定是走不远也登不高的。看来能不能掉进这个“兔子洞”,能不能成为一个杰出的儿童文学作家,在某种程度上说,心性就决定了一半。

你要相信洞中奇境。英国数学家刘易斯·卡洛尔创造了兔子洞中的奇境,小读者们跟随着爱丽丝的脚步,就像是他们自己一会儿变大,一会儿变小,一会儿和蘑菇上的毛毛虫对话,一会儿听红心皇后高喊:砍掉他的头!种种游戏般的情节令他们身临其境,快活极了。有位作家回忆他儿时着迷于一本历险书,一直以为那是在世界上某个地方真实发生的事情,以至于他会自动忽略封面上的作者名字,无法接受是那个所谓作者编造了这一切。没错,由于儿童的思维特质,小读者经常分不清幻想与现实,他们对童话故事里的虚构情节会报以惊人的投入和热情,因为他们相信洞中奇境是真实的存在。

然而,这些还不够,我们要求的是作者,作者必须相信自己所创造的洞中奇境,相信现实以外还存在着另一个世界,并将自己幻化其中。日本女作家上桥菜穗子说:“如果我对自然报以爱和尊重,那不是因为自然是身外之物,而是因为我感到我是整个天地万物的一部分。”当她写一块石头时,她会觉得自己就是那块石头,仰视着地面上的一切和人类,有石头的感知。这应该是一种移情或共情作用,儿童文学作家应该拥有这种天真和纯粹的特质。就如表演艺术家揣摩角色时的完全陷入,拍完戏后可能很久都走不出来,因为角色和本人合二为一了,这样塑造出来的角色才会有血有肉、打动人心。如果作家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笔下的故事,那这首先一定不是个好故事,其次他缺乏对儿童应有的尊重和了解,认为一些拙劣的想象和浅薄的笑料就可以博得孩子的喜爱。其实,少年儿童包括幼儿的理解能力大大高于我们的“本以为”,过于甜腻幼稚的“儿童腔”反而会让他们倒胃口。加拿大学者李利安·史密斯说:“一个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家若有想要讲述的内容,他会尽可能用最好的方法来讲述,并充分相信儿童的理解能力。”无论是幻想儿童文学还是写实儿童文学,都需要作者设置的故事情节甚至每个细节都是真实可信、经得起推敲的,是可以让读者产生强烈的代入感的,而在这之前,作者必须自我代入。

谁在洞外向内张望?换句话说,兔子洞内的奇境到底在向谁展示?儿童文学的直接读者必然是儿童,隐含读者有可能是对之有兴趣阅读、评论或研究的成人。而在考察多名世界经典儿童文学的作者创作谈之后,我们发现事实恰恰相反,写出传世儿童文学的作者几乎都不是为当下的儿童而写作,他们都是为自己而写。1962年安徒生奖获得者美国门德特·戴扬说:“当我写书的时候,我不会而且也不必想到我的读者,我必须全然主观……是为自己而写。” 1966年安徒生奖获得者芬兰作家多维·扬森说道:“我其实是在对我自己讲故事。”而且他鼓励这种方式,“他尽可以为自己而写,或许这故事会因此写得更好、更真实。”这引出了当下儿童文学创作的一个现实问题,或者说是儿童文学作家对儿童真实状态的认知问题。一些所谓的儿童文学作家,一没有打通自己的童年,二不够了解当下的儿童,总以为写些鸟言兽语、花言草语的简单幻想故事就是儿童文学,认知和观念一直停留在上个世纪(甚至更早),在这种观念指导下的儿童文学,写得浅薄而模式化。文学只有成为忠于作者自己内心的写作,才能引起读者情感的共鸣。而儿童文学是最讲究情感投入的。因而,将自己作为儿童的参照系,用不辜负自己童年的态度写出的作品,才是真正流淌着生命能量的活的作品。儿童文学的隐含读者,应该是作者自己。那个站在兔子洞外向内张望并被吸引的,首先是回到童年的作者自己。

儿童文学需要“跌落感”。爱丽丝是跌落进兔子洞的,我们借用一下她的“跌落”这个动作。我们在睡梦中常有这样的体验,突然踏空时脚下用力一蹬,猛然醒来还心有余悸。小时候妈妈告诉我们这是在拔节——长个子,但是我们记住了那个“跌落”的感受,心里空落落的,无依无靠。那样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,就是我想要表达的,儿童文学需要的“跌落感”。

儿童几乎是最爱大团圆结局的群体。所有的民间童话都指向“幸福”和“团圆”,这是儿童最初对于人类社会的美好幻想和隐约认知。但是,儿童不仅需要糖,也需要一点盐;不仅需要圆满和补偿,也需要缺略和遗憾。过度迎合儿童的团圆思维和圆满期待,是对真实现实世界的遮蔽。而怅然若失的遗憾,会带给孩子更独特和更深刻的审美体验。法国学者保罗·阿扎尔认为儿童文学应当“忠于艺术本质,简单能令人立即察觉,同时拥有能够激起儿童的灵魂震颤的能力,并将这种震颤注入到他们的生命中去。”记得我小时候看过一本日本漫画是北条司的《阳光少女》,主人公是一个初三男生,和转学来的女生成为好友,共同经历了一系列冒险,心底对她产生了朦胧的情愫。后来女生转学走了,他一直难以忘怀。人到中年以后,有一天他在街边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,一下激动地泪流满面,失声叫出那个女孩的名字,女孩回头灿烂一笑——她没有长大,依然还是当年的少女。因为她的命运从出生就被诅咒,永远停留在15岁,所以她和父亲只有不断地迁徙,来躲避人们的质疑。最后一幕玲珑少女与中年大叔同框,画面呈现的违和感令人心酸不已,当时这一幕让我产生了异常复杂的情绪,时隔20多年依然记忆犹新。后来我读到巴比特的《不老泉》,感到二者的异曲同工之妙,男孩永远停留在17岁,而他心爱的恋人早已老去并葬身坟墓,天人永隔。这样一种遗憾,这样一种对原本期待的“跌落感”,正是阿扎尔所说的“灵魂震颤”。用鲁迅的话说,就是“撄人心”的力量。

那种跌落感,是彼得·潘看见妈妈关上了留给他的窗户;是小王子为了回到自己的星球,主动让蛇毒死自己;是蜘蛛夏洛终于保住了小猪威尔伯的生命,自己却抵达了生命的尽头;是小男孩从女巫手中拯救了英国的孩子,自己却永远被变成了老鼠;是洗过用花汁染蓝的手指后,再也看不到用手指搭的小窗户和里面已逝的风景(安房直子《狐狸的窗户》);是傻路路一次又一次轻信孩子被他们偷取心上的珠子(汤汤《到你心里躲一躲》);是虎斑猫抱着白猫的尸体嚎啕大哭后终于死去(佐野洋子《活了一百万次的猫》);是霸王龙“爸爸”独自忧伤地离开甲龙宝宝“很好吃”(宫西达也《你看起来好像很好吃》)……这些情节令孩子揪心,也令他们深深着迷,而我们却并没有很好地继承。当然,儿童文学不是一定要写得沉重、写得悲观才深刻,希望当然要有,跌落过后的希望如同雨后彩虹,才象征着一种更美的重生。

每一个洞都不可复制。每一位作家的童年都是独一无二的。每一个成功的作品,成为经典的作品,都是在某一方面做到了极致。比如《毛毛》的哲学意蕴、《木偶奇遇记》的寓教于乐、《女巫》的扣人心弦、《爱丽丝漫游奇境记》的荒诞游戏,它们各有所长。有些作者模仿名家,依葫芦画瓢,只学会了面子,里子却不像。有些作者开杂货铺,既有哲理、又有教育,既讲热闹、又讲诗意,什么佐料都放点,什么味儿都尝不出;均匀用力只能造就四平八稳,而文学最忌四平八稳。还有一些作家在自己创作的某种模式或范式成功之后,就陷入了自我复制,甚至批量生产,都是沿着一个路子行进,必定会有撞车。朱自强认为:儿童文学是一种非常简单朴素的艺术,不能重复,不能来第二次,按照这个模式再创造,就没有意思了。可见,每一个典范的“儿童文学之洞”能称为“经典”,却不能成为“范例”,因为它们是作家独创而无法复制的。

说到底,“儿童文学之洞”是一个充满丰沛想象的富足之地,又是一个幽深孤寂的清冷之地,作家必须陷入洞中,彻彻底底地沉溺、沉潜、修炼,才有望出佳作,出精品,出经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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